《夺宝奇兵》:一场掠夺式考古,以及印第安纳·琼斯的现实原型

1981 年,当头戴软呢牛仔帽、腰挎长鞭、以及一身尘土的哈里森·福特出现在南美秘鲁的丛林里时,全球影迷的 “肾上腺素” 被彻底点燃了。斯皮尔伯格与卢卡斯联手打造的《夺宝奇兵》(Indiana Jones)系列,不仅重新定义了 “考古冒险电影” 的标准范式,更塑造了一个完美硬汉学者形象:他既能在讲台上温文尔雅地讨论古墓结构,也能在神庙陷阱中死里逃生。

《法櫃奇兵》(Raiders of the Lost Ark,1981)

 

在无数影迷心中,印第安纳·琼斯不仅是考古学教授,更是正义与智慧的化身。他那句经典的 “这东西应该属于博物馆!”(That belongs in a museum!)成为无数人投身考古事业的启蒙口号。然而,当我们关掉电影滤镜,回归常识视角,这位英雄的行为却显得有些耐人寻味。

 

逻辑崩塌:考古寻宝还是掠夺

秘鲁、埃及、印度、土耳其 …… 每一片被赋予神秘色彩的土地,都承载着各自的传说与宝藏。琼斯博士凭借自身丰富的历史知识与过人胆识,在与竞争对手、当地势力乃至纳粹的周旋中,总能率先找到真正的目标。

当他将那尊秘鲁神像抱在怀中,逃出已然塌陷的神庙并面对一群用毒箭对准他的当地土著时,想必不少观众都会冒出这样一个念头:这尊神像,原本就属于这些土著们啊。这里是他们的家园,神像既是当地人的精神寄托,也是他们的财产!

而琼斯却死死把它抱在怀里,打算将其运回美国,卖给博物馆。

《法櫃奇兵》(Raiders of the Lost Ark,1981)

 

这是打着科学与冒险旗号的国际零元购?

电影并非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在第一部开头,琼斯的同事马库斯·布罗迪(Marcus Brody)曾轻飘飘地带过一句台词:“我确定你为博物馆所做的一切,都符合《国际文物保护条约》。”(I’m sure everything you do for the museum conforms to the International Treaty for the Protection of Antiquities.)

《法櫃奇兵》(Raiders of the Lost Ark,1981)

 

但这正是电影撒下的最大谎言:

因为这条约根本不存在!

影片的背景设定在 1936 年(第一部),而马库斯口中听起来颇为正式的 “国际条约”,在当时并不存在。真正具有约束力的《关于采取措施禁止并防止非法进出口文化财产和非法转让其所有权公约》,直到 1970 年才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通过。

也就是说,电影用一句台词,提前发明了一个尚未出现的国际规范,为琼斯的行为提供了某种合法性暗示。

事实上,即便把目光放回当时的现实环境,情况也并非完全 “没人管”。恰恰相反,20 世纪上半叶,许多国家已经开始通过法律限制文物外流,并对未经许可的发掘行为加以约束。例如,萨尔瓦多在 1930 年代已颁布相关文化遗产保护法规;部分国家甚至早在 1903 年就明文禁止本国文物被运输出境。

就连美国本土,也在 1906 年通过了《古迹法案》(Antiquities Act),规定在联邦土地上乱挖是违法的。

在这样的背景下再看琼斯的行动:他在影片中的大多数行为,本质上都属于盗掘。

更不用说现代考古强调的遗迹保护——文物不仅仅是一个物件,它所在的位置、地层关系、与其他周围遗存的联系,与文物本身一样重要。

而琼斯那种携带鞭子与手枪、一路破关闯阵的探险方式,所到之处几乎将遗址都破坏殆尽——对考古学来说,失去出土背景环境的文物,其科研价值会瞬间缩水一半。

 

创作幕后:卢卡斯的叙事时代背景

既然漏洞百出,为什么乔治·卢卡斯和斯皮尔伯格还要这么拍?

这得追溯到项目的起源。琼斯的故事最初由乔治·卢卡斯构思,后来在其好友菲力普·考夫曼的协助下逐渐成形(卢卡斯原计划让菲力普·考夫曼执导,由于档期原因才改为斯皮尔伯格)。卢卡斯本人对考古学一直有兴趣,但《夺宝奇兵》的创作初衷,并不是拍一部严谨的考古电影,而是对 20 世纪上半叶流行的冒险系列片的致敬:

异域风情、致命机关、快速节奏与奇观场面、正邪对决与接连不断的危险…… 这些显然比申请许可、记录发掘流程更具戏剧张力。

在最初的故事版本中,琼斯博士曾被设定为长期流连夜总会寻芳问柳的 “失格的法外之徒”!经过考夫曼与斯皮尔伯格的多次重塑,这一角色才逐渐成为今天观众所熟悉的 “学者型冒险家”。

《法櫃奇兵》(Raiders of the Lost Ark,1981)

 

其次,难以否认的是,在 20 世纪 40 至 50 年代,人们普遍奉行这样一种观念:凡是发现的文物,都理应将其 “攫取” 并运回博物馆——在琼斯的案例中,通常意味着运回美国——典型的 “Finders keepers.”(谁发现,谁拥有)逻辑。这大概是创作者们觉得如此闯荡冒险也毫无违和感的原因之一。

而如今,对于这种观念和行径,我们早已避之唯恐不及。

 

现实残响:谁是真正的印第安纳·琼斯?

虽然琼斯是虚构角色,但他身上那种 “知识深厚、总能挖到宝并习惯性往自家塞” 的狂放风格,在历史上确实能找到几位气质接近且同样迷人的原型。

海勒姆·宾厄姆三世(Hiram Bingham III):最接近的灵魂

在众多被提及的 “原型” 中,知名学者宾厄姆往往被认为是最接近印第安纳·琼斯的一位。1911 年,他重新将印加遗迹马丘比丘带入现代世界视野,并通过后续的挖掘让这一遗址迅速闻名全球。

海勒姆·宾厄姆三世(Hiram Bingham III)

 

随着宾厄姆著作的一系列印加探秘书籍出版,在当时掀起了一股探索南美古文明的热潮。

印加遗迹马丘比丘

 

好莱坞更是敏锐捕捉到了这一热点。很快,一部名为《印加的秘密》(Secret of the Incas,1954)的电影应运而生,由著名影星查尔顿·赫斯顿(Charlton Heston)领衔主演。

片中探险家的形象——皮夹克、衬衫、软呢帽与卡其裤的组合——与后来琼斯博士的经典造型高度相似,甚至可以被视为某种视觉先声。

《印加的秘密》(Secret of the Incas,1954)

 

现实争议: 宾厄姆在挖掘马丘比丘期间,曾将数千件文物带回耶鲁大学并存放百年之久。为此,秘鲁政府展开了旷日持久的跨国诉讼。直到 2012 年,耶鲁大学才陆续归还相关文物。

罗伊·查普曼·安德鲁斯(Roy Chapman Andrews):硬核探险家

如果说宾厄姆更接近 “发现与带走” 的那一面,那么罗伊·查普曼·安德鲁斯,则更像琼斯身上的 “冒险家” 侧面。这位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馆长,长期活跃于实地科考与探险一线(不限考古)——为了记录野生动物的行为,他可以长时间隐蔽伏卧,只为捕捉最细微的影像细节。

罗伊·查普曼·安德鲁斯(Roy Chapman Andrews)

 

年仅三十岁时,他已成为享誉全球的鲸类研究专家。

1922 至 1930 年间,他率领的考古探险队在蒙古戈壁沙漠发现了现代人类所见到的第一批恐龙蛋化石。

罗伊·查普曼·安德鲁斯(Roy Chapman Andrews)

 

骆驼、沙漠、左轮手枪与远征队 …… 据传,正是安德鲁斯的探险及其九死一生的惊险经历为 “印第安纳·琼斯” 角色提供了创作灵感。

伦纳德·伍利(Leonard Woolley)与 T. E. 劳伦斯(T. E. Lawrence):考古与情报的交汇

如果说前两位分别对应 “学者” 与 “冒险家”,那么伦纳德·伍利与 T. E. 劳伦斯,则补上了琼斯身上另一层更隐秘的维度——考古与政治、情报之间的交汇。

大名鼎鼎的 “阿拉伯的劳伦斯” 在成为间谍前,其实是一名地道的考古学家;同为英国考古学家的伦纳德·伍利,则以在美索不达米亚地区乌尔城的发掘工作而闻名。

T. E. 劳伦斯(T. E. Lawrence)

(T. E. 劳伦斯)

1912-1914 年间,两人在叙利亚卡尔凯美什(Carchemish)共同参与考古发掘。然而,这项工作并不仅仅是学术项目——他们同时也为英国海军情报部门服务,负责监视德国 “柏林—巴格达铁路” 的建设动向。

伦纳德·伍利(Leonard Woolley)与 T. E. 劳伦斯(T. E. Lawrence)

(左劳伦斯,右伍利)

这种 “以考古之名,行情报之实” 的双重身份,与电影中琼斯受雇于政府机构、与纳粹争夺文物的设定,形成了一种耐人寻味的呼应。

 

仓库里的沉默控诉

在《夺宝奇兵》(1981)的结尾,威力巨大的约柜被装进木箱,钉上封条,推进了美军那望不到头的秘密仓库。这一幕极其讽刺:琼斯博士拼了命从纳粹手里抢回来的神圣遗产,最终却像大白菜一样被封存在某大国的权力中心。

《法櫃奇兵》(Raiders of the Lost Ark,1981)

 

《法櫃奇兵》(Raiders of the Lost Ark,1981)

 

如今再回看这部经典时,我们或许可以重新审视那个贯穿全片的信念——这东西属于博物馆!只是,它究竟属于哪一座博物馆?是应该躺在西方的博物馆里接受膜拜,还是应该回到它们诞生的地方,诉说那段真正属于自己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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