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莱坞的反向荣耀:巨星们的金酸莓时刻(三)

自 1981 年由电影人约翰·J·B·威尔逊设立以来,金酸莓奖(Razzie Awards)就始终扮演着好莱坞坏孩子的角色,致力于在星光熠熠的影坛中揪出那些年度 “滑铁卢”。

在 80 至 90 年代,金酸莓尚未像今日这般自带流量。被其 “翻牌” 的顶级巨星多半选择冷处理或礼貌性失明,将这份来自民间的调侃视为职业生涯中一个尴尬的注脚。然而,影史最有趣的地方往往在于反差——当越来越多的大咖开始同时收割奥斯卡的提名与金酸莓的奖杯,这种红与黑的碰撞不仅满足了大众解构权威的快感,也赋予了这些巨星更戏剧化、也更立体的职业形象。

 

盖伊·里奇

如果把电影圈比作武林,英国导演盖伊·里奇(Guy Ritchie)应该属于那种自创宗派且名震江湖的奇才。即便他从未拿过什么象征正统地位的 “武林盟主” 金牌(如奥斯卡、戛纳、威尼斯、柏林等金奖),他的作品在民间的酒肆茶馆里声望可不低:男人,枪,英式脏话,喜剧黑帮,快节奏,冷笑话…… 这些看似市井杂耍般的招式,在影迷群体心中已自成一方无可动摇之地。

盖伊·里奇(Guy Ritchie)

 

《两杆大烟枪》(Lock, Stock and Two Smoking Barrels,1998):盖伊·里奇的长片处女作,不仅奠定了他标志性的伦敦黑帮幽默风,更挖掘了杰森·斯坦森,把这位英国硬汉带到了世人面前——影片开场杰森·斯坦森销赃卖货这一段简直是神级台词——单从这一点,就得感谢盖伊·里奇的伯乐之光。

《金爆行动》(Operation Fortune: Ruse de guerre,2023):看似发生了很大危机,其实啥也没发生。不过看着一帮英国动作大佬聚在一起斗嘴,party,还顺便在世界各地闹点小混乱,这不就是下饭片该有的模样么?

《盟军敢死队》(The Ministry Of Ungentlemanly Warfare,2024):看完这部电影,才知道手撕鬼子并非独家所有,原来隔壁还有手撕纳粹。在这里,盖伊·里奇的暴力景观化不再只是为了幽默,更纯粹是为了爽——纳粹士兵几乎成了排队送死的 NPC。

不过,这位被誉为 “英国昆汀” 的大侠,也有失手犯蠢的时候。

那是一部尬到脚趾发麻的爱情文艺片——《浩劫妙冤家》(Swept Away,2002)。很多人说,盖伊·里奇之所以抛弃自己的专长转战文艺片,主要是为了宠妻。

《浩劫妙冤家》(Swept Away,2002)

 

这部由他当时的妻子麦当娜主演的关于社会权力、身份置换、荒岛爱情的翻拍片,把原作的阶级寓言直接降级成了海滩摆拍的中年玛丽苏。

麦当娜或许演技堪忧,但这部片的失败,盖伊·里奇难辞其咎。

影片前半小时试图铺垫女主角的刻薄,却拍得点到为止、浮于表面;每每应是刻画角色的场景时,镜头却被剪得七零八碎,导致观众即使想讨厌角色,也无法共情。

当剧情进入荒岛的阶级反转时,导演又陷入了另一种暴力输出怪圈:本该由细节、氛围和张力撑起的文戏,被粗暴地简化为一种幼稚的奴隶角色互换戏码。 没有细腻的特写,没有挣扎的心理转折,突然的浪漫戏也显得矫揉造作,甚至莫名其妙。

《浩劫妙冤家》(Swept Away,2002)

 

文艺片靠的不就是细腻的局部美感与沉浸式的情绪张力吗?

可惜,盖伊·里奇一点氛围也没抓到。

一个成功的导演宠妻,应该是像保罗·安德森之于米拉·乔沃维奇(《生化危机》),或者伍迪·艾伦之于黛安·基顿(虽然没结婚)——他们知道妻子的美在哪里,知道如何利用镜头保护她的缺陷,放大她的光芒。

盖伊·里奇的表现却像个粗心的大直男:本想把妻子捧出去贴金,结果金没贴到,倒是把她送上了金酸莓的断头台——

《浩劫妙冤家》最终横扫第 23 届金酸莓奖五项大奖。其中里奇领走了最差导演奖,麦当娜则摘得最差女主角奖。

 

黛米·摩尔

在好莱坞的流金岁月中,黛米·摩尔(Demi Moore)曾是全球影迷心中挥之不去的白月光。当年一部《人鬼情未了》(Ghost,1990)上映,银幕里那双写满忧郁的眼睛,和那头如精灵般的短发,让她一跃成为好莱坞最炙手可热的巨星。

《人鬼情未了》(Ghost,1990)

 

《人鬼情未了》(Ghost,1990)

 

然而,在事业的巅峰时期,她没有沿着光芒大道继续收割光环,而是偏执地去触碰那些让主流观众感到不适的 “挑衅性” 题材。

她接演恐怖喜剧片——《一无是处》(Nothing but Trouble),悬疑惊悚片——《致命思想》(Mortal Thoughts),战争剧情片——《魔鬼女大兵》(G.I.Jane)……一路的不按常理出牌,直接让喜爱她的观众和尖酸的评论家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到底在做什么?

这些尝试不仅让她的事业开始走下坡路,其中四部作品还收获了金酸莓奖:

第 17 届最差女主角奖,《脱衣舞娘》(Striptease,1996)

第 17 届最差女主角奖,《黑色交易》 (The Juror,1996)

第 18 届最差女主角奖,《魔鬼女大兵》(G.I.Jane,1997)

第 24 届最差女配角奖,《霹雳娇娃2 》(Charlie’s Angels: Full Throttle,2003)

如果仅从职业选择这一视角,确实无法读懂她为自己铺就的这条坎坷之途;但若仔细回顾她那动荡的童年,以及少女时期被母亲以几百美元 “卖” 给房东(性侵)的惨痛经历,便不难理解早年这些创伤如何让她潜意识里已产生出对女性 “标签化” 和 “身体所有权” 的近乎偏执的挑战欲。

接演《脱衣舞娘》时,摩尔拿到了创纪录的天价片酬,影片的票房也算大获全胜;但人们对摩尔亲自赤裸上身拍摄舞女戏的讨伐从未停止过,认为这不仅是伤风败俗,更是她个人虚荣心的一次 “俗不可耐” 的展示,何况她的亲生女儿也在影片中饰演舞女的女儿。

《脱衣舞娘》(Striptease,1996)

 

对此轩然大波,摩尔在采访中表示:关于我最大的误解之一,就是人们以为我非常热爱自己的身体。但事实是,我接演的许多项目,其实是我主动寻求的机会,旨在帮助我克服内心对自身身体形象的不安全感。拍摄《名利场》(Vanity Fair)杂志封面时也是如此;那并非因为我有多么热爱展示身体——而是为了尝试将自己从那个曾将自己禁锢其中的 “奴役空间” 中解放出来。

或许,女性、身份、边界、底线…… 这些命题背后的重重规训,已将她捆绑得太久。她渴望冲破这层牢笼,冲破裹满她的不安全感。这种 “突围” 曾因无力而蛰伏,直到《人鬼情未了》的成功让她终于有了资本和底气,真正去尝试与自救。可一个人的力量,又岂能撼动得了那根深蒂固的传统社会秩序?

《脱衣舞娘》与同年的《黑色交易》,让摩尔在口诛笔伐中收获了第 17 届金酸莓最差女主角奖。

但对摩尔来说,众人闻之色变的 “挑衅性” 事物,并非单纯指性方面的挑衅,更直指那些挑战常规的事物——这些才更让她无比着迷。

这就是《魔鬼女大兵》。在这部影片里,她剃了光头,参与到以男人为主导的军队里;尽管曾遭受各种刁难,她所取得的成就还是比男人还男人。

后来她感慨道:“拍《脱衣舞娘》时,感觉我背叛了女性;而拍《魔鬼女大兵》时,感觉我又背叛了男性。”

《魔鬼女大兵》(G.I.Jane,1997)

 

《魔鬼女大兵》获得了不错的票房,人们对影片的评价也偏向于正面,但《脱衣舞娘》带来的口碑坍塌仍然把摩尔的角色缺陷放大,这或许是第 18 届金酸莓给她颁发最差女主角的原因之一。

而 2003 年的《霹雳娇娃2 》,则让摩尔获得了第 24 届金酸莓最差女配角奖。鉴于这个角色同时还获得 MTV 电影奖 “最佳反派” 提名,所以,金酸莓的这个最差女配角,究竟是颁给摩尔,还是给她演活了的那个堕落天使 Madison Lee 呢?

《霹雳娇娃2 》(Charlie's Angels: Full Throttle,2003)

 

《霹雳娇娃2 》(Charlie's Angels: Full Throttle,2003)

 

毕竟,著名影评人、《滚石》杂志的彼得·特拉弗斯(Peter Travers)曾评论道:“当黛米·摩尔以 ‘堕落天使’ 的形象登场时,真让人感到如释重负…… 三位娇娃像注射了雌性激素的印第安纳·琼斯克隆体一般,忙着打斗、踢腿、热舞和玩越野摩托,而摩尔那冷艳性感的魅力却如一股清流,瞬间冲淡了片中那些无休止的傻笑与嬉闹。”

看起来她的光芒甚至超越了三位主角。

尽管演艺生涯中有过争议、息影与调整,她从未真正停止过挑战的步履。2025 年,凭借《某种物质》(The Substance,2024)中的非凡表演,摩尔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女主角提名——《某种物质》探讨的主题在部分观众眼中仍是极具争议,但这一次,世界终于听懂了她的呐喊。

《某种物质》(The Substance,2024)

 

从一地鸡毛的最差到奥斯卡热门,黛米·摩尔始终无惧解构自己,并用实力证明:真正的偶像,敢于在废墟上重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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