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克的一生》:宇宙年历下的自我之歌

《查克的一生》(The Life of Chuck,2024)是一部从死亡开始讲述人生的影片。它探讨死亡,更探讨人该如何度过这一生,又该如何在有限的生命里寻找价值与快乐。

影片的男主角查克的一生并不长,39 岁时生命便因脑癌而被截断。听起来是个悲伤的故事,但当观众随着影片逐步回望他的人生轨迹,与他共同体验那份生命体悟后,内心却升起了某种乐观与喜悦。

《查克的一生》(The Life of Chuck,2024)
宇宙年历下的自我之歌

 

如何回望查克这一生?

影片采取了倒叙的方式,从查克临终的病床开始,回溯到他的成年岁月,再至童年与少年时期。

正如丹麦哲学家克尔凯郭尔(Søren Kierkegaard)所言:“人生只能向后理解,却必须向前生活。”影片正是借此生命轨迹的反转,回应了哲学上的命题:唯有回望,方能真正领悟生命的意义。

 

一、宇宙年历《自我之歌》的互文对话

在影片的第一部分,也是查克人生的“第三幕”,此时世界似乎正在崩塌:互联网崩溃、加利福尼亚沉入海中、社区出现巨大地陷…… 

这些末日景象,并非真实的世界毁灭,而是查克临终时的意识流具象化。童年时,老师曾告诉他:“人的脑中有整个宇宙。”因此,当他临近死亡,当意识逐渐模糊、身体机能逐渐瓦解时,查克脑中的宇宙也在崩塌瓦解,连天上的星星都逐一熄灭。

这个段落通过互文性引用——引入“宇宙年历”的科学想象与惠特曼《自我之歌》的诗性哲学共同构成影片的思想骨架:在个体有限的生命与宇宙无穷的尺度之间,存在着一种静谧的共振——渺小即宏大。

那么,人在宇宙里究竟算什么?

也许我们无法回答人之于宇宙究竟是什么,但可以体会人之于宇宙究竟算什么。宇宙年历的概念正是回答这一问题的方式:

假如把 138 亿年的宇宙历史压缩成一个日历年,那么,大爆炸就发生在这本日历的 1 月 1 日的第一秒,终结于 12 月 31 日午夜前的最后一瞬。

在这个尺度下,直到 9 月份,太阳系才形成;直到 12 月 31 日晚上 11 点 25 分,人类才驯服了火;直到 59分 的最后 10 秒,才是我们熟知的青铜时代、铁器时代、释迦牟尼、耶稣、十字军东征等;而历史的最后 500 年,则是最后一秒甚至一毫秒内的事情。

《查克的一生》(The Life of Chuck,2024)
宇宙学家卡尔·萨根的宇宙年历

 

在这种视野里,人类历史对宇宙来说算什么呢?

几乎什么也不是,转瞬如尘埃。

而人短暂的一生在宇宙的时间之海里更是微乎其微。我们所有的等待、煎熬、甚至死亡,比一阵风吹过还短暂。

如此一来,这种视角反而给人生的存在带来了一种慰藉——在宇宙中,人的痛苦没有那么漫长,也没有那么沉重。

但影片没有止步于虚无,而是引入惠特曼的《自我之歌》作为回应。

惠特曼的《Song of Myself》本身就是一种个体与宇宙的同频宣言:人既渺小,又无限;既容纳宇宙,又是宇宙自身的组成部分。

“我辽阔博大,我包罗万象。I am large, I contain multitudes.”

正如查克的老师所言,人的脑中可以包罗整个宇宙:大至星辰、天体以及天上的飞机,小至行走的每个人、蚂蚁、地上的井盖,细微至呼吸的空气、感受到的喜怒哀乐。

人即宇宙。

在《自我之歌》的第六章节,惠特曼写道:

一个孩子说“这草是什么?”两手满满捧着它递给我看;

我哪能回答孩子呢?我和他一样,并不知道。

我猜它定是我性格的旗帜,是充满希望的绿色物质织成的。

我猜它或者是上帝的手帕,

是有意抛下的一件带有香味的礼物和纪念品,

四角附有物主的名字,是为了让我们看见又注意到,并且说,“是谁的?” 

《查克的一生》(The Life of Chuck,2024)
Song of Myself (自我之歌)
Poem by Walt Whitman

 

在惠特曼笔下,“我”,不仅是狭义的自我,还可延展至草叶、尘埃、空气、星辰的“普遍我”。因此,即使是一株小草,也能与上帝丝丝关联:那是上帝抛下的一件礼物,并期待这份礼物能回馈一份回响给上帝,就像一个女人抛出一个绣了名字的手帕以期望被一个可能的情人捡到并能引导他回到她身边。

以此方式去观照万物与自我,以此方式去开启一场通往存在之核心的旅程;如此理解人与宇宙的关系——意识与宇宙相互共振——即便知晓人生终将归于死亡与终结,那份关于结束的等待也就不再煎熬。

 

二、广告牌的意象——个体与宇宙的统一

在影片的第二幕,成年的查克在街头随着鼓点起舞。他起初想为自己的举动找到理由——为何会驻足聆听?又为何会翩然起舞?——可答案并不存在。一切就那样自然地发生了。

《查克的一生》(The Life of Chuck,2024):宇宙年历下的自我之歌

 

当生命临近终点,当他再回忆起这段海滨步道上的忘情表演,他突然意识到:即便找到理由,也不会让那瞬间的美好更完整。

正因如此,他领悟到这种“随心而为”正是造物主创造人的目的。

人无需为每一次行动都寻找意义,无需找到理由才前行,更无需说服自我才去创造,在有限的人生里,人应该尽情享受当下的每一个珍贵、自由的瞬间。

查克便是这样度过了他的 39 年人生。

当一切即将消散,当他的脑中宇宙逐渐支离破碎,不再完整的世界里却突然出现了遍布各地的明亮温暖广告牌——上面是查克的照片,以及几行文字:

查尔斯·克兰兹 39 年的精彩岁月!谢谢你,查克!(Charles Krantz 39 GREAT YEARSThanks Chuck!)

《查克的一生》(The Life of Chuck,2024):宇宙年历下的自我之歌

 

广告牌的意象在视觉意义上实现了查克与世界的双向告别,宛如一场横跨现实与意识的葬礼。

一方面,它们是外部宇宙的回响——对一个生命体曾经存在过的认可与感激。查克只是亿万生灵之一,却因“真切地活过”而让宇宙获得了经验与意义。宇宙“感谢他”,也就是感谢每一个生命本身的自我体验。

另一方面,它们是查克自我意识的回声。当他面对生命的终点,广告牌上的“Thanks Chuck”仿佛是他对自己说的话:感谢自己在有限的时间里体会过一切悲欢,感谢自己没有逃避存在的重量。它象征着自我对“存在”的终极和解。

这种内外交织的意象,使得影片超越了线性叙事,进入了一种形而上的层面:外部宇宙与个体心灵在终极时刻融为一体。“宇宙的感恩”与“自我的感恩”的双重交融,正中影片核心,也呼应导演迈克·弗拉纳根的哲学基调: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逃离虚无,而在于在虚无中依然选择体验与感受。

《查克的一生》(The Life of Chuck,2024):宇宙年历下的自我之歌

 

体验即存在,存在即意义。

当人不再执着于“必须成功”“必须快乐”“必须被理解”,他便从社会框架与欲望结构中获得了真正的自由。这种自由超越了消极放弃,却让人主动选择去创造、去体验。

正如加缪所言——在荒谬中微笑,接受生命本身的荒谬与无常,正是拥抱当下、感受当下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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